以下的文章出自《科學月刊》2003年4月號(總編號400期).
拼榖雖然不完全同意作者的看法,不過全文談到了關於教育
的好幾個問題,拼榖倒是心有戚戚.

以下為原文轉載.

科學月刊評論



我國科技發展的文化生命觀

景鴻鑫(成功大學航太系教授)

談幾件事情

  美國決定售我八艘傳統型柴油動力潛艦,許多人都認為我們應利用此案機會落實潛艦國造,以振興國內造船業,並開發國防工業商機。政府似也決定積極朝潛艦國造的方向推動此案,透過與美方談判,爭取技術移轉。這些話,大家是不是覺得耳熟能詳?好像已經聽過很多遍了?從汽車、電動車、材料科技、造船,到自製戰機,以及發展衛星工業,為什麼我們老是想自己製造這個,製造那個,卻又沒有一樣成功過?

  前些日子,經建會委託台灣經濟研究院針對我國的生物科技的發展發表研究成果,結論是經建會認為我們應該自國外禮聘高階研發人力,且為吸引頂尖人才來台,應採彈性年資並解決其子女教育問題以增加吸引力,否則我國生技人才的斷層將更嚴重。這樣的論調,我們好像也聽過不少遍,為什麼我們長期自國外引進高級人力,卻很少能找到引進之後能生根、發芽、成長乃至於茁壯的例子?

  教改曾經為大眾描繪了一幅令人響往的「美麗新世界」。然而數年下來,「輕鬆學習,快樂成長」變成了書包愈來愈大,課本愈來愈多,小孩子的快樂童年變成逃都逃不掉的白老鼠噩夢。本來是希望啟發創造力的所謂建構式數學,幾年下來,卻將我國學生的數學能力硬生生地拉了下來。本來是希望改善大學聯招扼殺創造力缺失的多元入學,幾年下來,卻重創了大學聯招最值得稱道的公平,更加深了台灣社會的階級差距,使得社經地位本來就是較差的家庭平添多少受教育的阻力與挫折,為什麼一心想改革教育,結果卻如此重創教育?

  同時,另一則有趣的新聞更發人深省,那就是我國英語教學採用英語系國家的「自然發音法」,不教授音標,導致學生自己用注音符號來注英文。事實上,大部分的拼音文字,在母國的環境中,確實可用自然發音法來學習。但不幸的是台灣根本就沒有講英文的自然環境,卻硬搬國外依據他們環境所採用的方法。讓人不禁要問,國外的東西,看都不看一下是不是適合我們就搬過來,既不了解該方法在國外的背景,也不了解我們的環境背景,就拿來塞給我們的下一代?

  幾位知名學者在以「再造公與義的社會與理性方向」為名的研討會中,發表有關法制、民主、傳播的相關文章時,我們看到了隨處可見的美國觀點、美國思維、美國論述,甚至在重要概念上,更是根本就使用英文來表達。凡此種種基於美國環境的規範下,經過長期演化所得到的東西,不論是造船、生物科技、教育理念、以及所謂的自然發音法,乃至於法治與民主,我們所看到的幾乎全是原封不動地直接從美國搬來,並硬套在台灣的頭上。當這些東西不斷地灌輸在擁有完全不同環境及演化過程的台灣時,大家似乎完全無視於文化是一個活生生的生命體,它有自己的歷史經驗,有自己的形象,有自己的習性,有自己的思維,有自己的觀點,更有自己的需求,以及自己的演化之路。

問幾個問題

  有一隻貓,常常受狗欺負,貓心裡雖偶而忿忿不平,但更多的時間卻是暗自欽佩與羨慕狗的高大強壯、尖牙利爪。那隻貓從此立下心願,要迎頭趕上狗,以求能擁有跟狗一樣的競爭力。自此以後,貓開始學狗吃狗食,學狗走路的樣子,學狗吠的聲音……。凡是狗的一切,貓都學,只要是跟狗擁有的東西不同,貓都義無反顧的予以拋棄。請問各位,這隻貓什麼時候會成為一隻狗?

  如果蘭嶼鄉的鄉長,為了提升蘭嶼的學術水準,發下豪語,要在蘭嶼創立一所全台灣一流的大學。從此蘭嶼鄉長使用並不豐富的預算,開始從台灣高薪禮聘知名教授,赴蘭嶼任教,且採用彈性年資,並協助解決子女教育的問題……。請問各位,蘭嶼什麼時候會擁有一所全台一流的大學?

  六百年前的西方知識份子,在經過蒙古鐵騎,挾著中國人發明的火藥,幾乎蹂躪整個歐洲的慘痛教訓之後,加上馬可波羅遊記的刺激,一心嚮往中國的科技,從而掀起全盤中化的運動。在學習中國科技的時候,他們發現中國科技不只是器物之學而已,背後還有更深奧的陰陽五行概念,於是又努力地學習陰陽五行學說。漸漸的他們又發覺中華文化的核心哲學是儒家,從而深刻的體會到,非徹底學習儒家哲學不足以超越中國先進的科技。從此,他們努力去學習儒家哲學,並用中國式的思維、語言、文字、價值去批判自己……。如果當年西方人真的這樣做了,請問他們什麼時候可追上中國?請問他們能否產生「現代科學」?

  二十一年前,筆者出國留學的時候,在一個並非頂尖的大學裡,就已「聽說」,該校的生化實驗室有能力將貓的兩隻眼睛顏色弄得不一樣。二十年後,看到我政府大力推動生物科技。工業水準居全球之冠,而且富甲全球的美國,二十幾年前就已經在生物科技表現不凡。現在,科技落後的中華民國,脫不了代工格局的工業界,中貧(雖非赤貧)的經濟,研發設備都要靠進口的學術界,才在聘請所謂的一流人才,投資研發。更令人難以置信的,竟然不去尋找自己有沒有無可替代的特色與核心競爭力,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切入點切入,只知道睜著眼睛,隨著美國的步伐,亦步亦趨的跟著美國,他們搞基因體,我們搞基因體,他們搞幹細胞,我們就搞幹細胞。請問,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創新?什麼時候才能讓我們享受到知識經濟的甜美果實?

提幾個建議

  從以上種種事情,我們看到了一個幾乎是全台灣從上到下絕大多數人共同的潛意識:凡是美國的東西都是好的,不管我們需要什麼就直接從美國搬過來,不管我們要發展什麼,只要努力跟著美國走,就不會錯,甚至我們到底需要什麼,也讓美國人來為我們決定。使用最簡單的思維,都知道這種做法的誤謬,因為這樣做違反了生命發展的基本原則,以機械式的思維妄圖與演化對抗,終將注定失敗且逃不掉被演化所淘汰的命運。

  中華民國的科技以及社會上的其他領域,都應當視為一個活生生的文化生命體,會隨著環境不斷演化的生命體。科技本身就是一種文化,或者這麼說,科技透過本身就是文化的思維、文字、語言等表達出來時,就己被賦予了文化生命,並開始成長、繁衍及傳播。有的因生命力旺盛而子孫綿延,有的則免不了在天擇的作用下歸於滅絕。在文化演化的長河裡,文化的多樣性與生物的多樣性同樣令人讚嘆,每一個文化生命體都有自己累世以來,基於環境所演變出來的各種特質,造成各具特色的文化生命體。每一種物種都不可能經由機械式的努力而演化成另一種物種,每一種文化也都不可能經由人為的移殖,而演化成與另一種文化一模一樣。假如我們可以接受這樣的觀點,那麼本文所談論的諸多問題,將都可以獲得解釋,甚至找到解答。

  基於這個文化生命觀,筆者願意提出三個建議,以就教於國內各領域的先進與前輩:

1.徹底揚棄移殖的思維。除非我們確實了解,我們所要移植的部份其在外國文化生理的機制,同時也了解我們自己的文化生理適應力。

2.徹底揚棄與大國在尖端科技研發上進行競爭的思維。避開先進大國的強項,努力尋找自己無可替代的特色與長處,再根據自己的特色,去尋求擊敗強敵的機會。

3.認真面對自己的文化演化經驗,與時空環境,澈底了解自己的需求,研發的方向以解決自己的問題為優先,讓研發徹底與社會相結合,與生活相結合,避免浪費有限資源去解決美國的問題,滿足美國的需求。


原載《科學月刊》2003年4月號(總編號40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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